笔者按：我是爆米花电影爱好者，老漫威粉丝，最喜欢的电影是哈利波特系列，最喜欢的电视剧是神探夏洛克；非“大制作”看的非常少，其中最喜欢《海上钢琴师》和《香水》；看过《教父》系列，在黑帮犯罪电影大户的强力推荐下看了《爱尔兰人》。第一遍看到一半左右的时候遏制不住的想写点什么。我写字功底很薄，对政治毫无兴趣，对历史和地理也知之甚少。但是所幸观察还算敏锐，分享一些所观所想。

历时10年，故事横跨半个世纪；总投资1.75亿美元；三位主演加导演的平均年龄超过75岁。

Martin Scorsese: I Said Marvel Movies Aren’t Cinema

先聊些形而下的东西，说说电影技巧。

电影虽然长达近三个半小时，也毫无我最喜欢的谍战或者特效，但是丝毫不让我觉得拖沓。每个情节丝丝入扣，逻辑浑然天成。Road trip开头为“车里不能抽烟”唠叨了半天，是为了引出加油站的cigarette break，“what are those odds”，再引出回忆Frank和Russell的相遇。

开篇就大秀操作，一个手持推拉长镜头，收音机里年代感十足的“In the Still of the Night”，一段“When I was young, I thought house painters paint the houses. Hah, what did I know”，画外音转画内音秀的天花乱坠。Jo Hoffa开车时音乐突然停止；Frank去杀Jimmy的时候音乐静默而肯尼迪遇刺的慢镜头配soft rock。整个拿捏。

电影还用了大量的对比剪辑做感官冲击。电影开头“I started painting houses”一枪爆头之后镜头立刻切到到婚礼请帖特写。Barber shop杀人的长镜头自然的交代了保镖离开，杀手上楼，最终运镜停在一大束鲜花的特写上，而此时音频轨上是反复的枪声、玻璃碎裂和女人的尖叫声，再配上轻松悠闲的bgm。Frank激情揍完推了Peggy的小卖部老板，马上给了很长一个镜头到大家无言的餐桌。

拍完《The Irishman》之后导演马丁接受纽约时报采访的时候曾经说过这样一段话：

Many films today are perfect products manufactured for immediate consumption. … The situation at this moment is brutal and inhospitable to art. And the act of simply writing those words fills me with terrible sadness. “The New York Times” Nov. 2019, by Martin Scorsese

作为一个寻求短暂放松的爆米花电影的忠实用户，我深知这段话的意思。即使老漫威也使劲在电影里加入了人物性格冲突，甚至在复联里安排角色们集体“退休”不再给结局上保险。但是在最近一次飞机上我在选择一步曾经看过的电影重温的时候我还是选择了《香水》。

有些电影不需要特效。

如Lav Diaz所说，在时间面前，210分钟只是短片。

I Heard You Paint Houses

这是原著书名、电影的别名，也是Jimmy Hoffa在电话里和Frank Sheeran说的第一句话。Frank当时的回答是，“I also do my own carpentry”，除了指会做木工，也是“包办棺材，尸体处理都不用你担心”的意思，旁边的Russell笑得讳莫如深。

这种让人忍俊不禁的小幽默和老牌的松弛感还点缀在很多地方。

Tony Pro被捕一幕，FBI站在身后，Tony叼着雪茄，问了一句“can I finish my hand”。警察搜身的时候嘴依然皮个不停。在离开牌桌的时候，假装逃跑逗一下警察和同伴。

Frank准备递交车钥匙给 Hunt时候Russell的画外音刚好说到对方长着大耳朵。导演这里安排了一个长长的没有对话的镜头，Frank演技拉满，仅仅用眼神和眉毛就表达了观众们的疑惑“这货耳朵很正常啊”，观众这时候也开始期待剧情的走向。Hunt最终打破漫长的沉默，are you looking at my ears？经过漫长的几轮“看没看耳朵”的呆萌对话之后，揭示说已经做了手术了，引观众们会心一笑。

Jimmy降半旗升回去，监狱里对Tony大骂“You people”，第一次去找Tony要选票的时候，先是因为季节、着装、迟到等等“小事”过家家一样不依不饶斗了好一阵嘴。当面对Tony“What can I do for you?”的提问，来来回回半天憋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最后一脸淤青的出现在车里。

类似的镜头还有很多。

我一直觉得一部好电影要有轻快的部分有沉重的部分，有悬念有揭示，情节逐步推进到主角遇到了最大的危机或者考验，然后解决（或者开放结局）。我看的时候一直在想这样的一部黑帮片能有什么轻松欢乐博人一笑的地方，马丁告诉我们，不需要任何punchline，笑点处处都是。

How They Would Just Keep Digging Their Own Graves

一枪崩了两名刚挖完自己坟墓的战俘或许有两个作用。一是交代Frank遇到Russell时的性格背景，服从、冷血；二是暗示Frank（大多数黑帮成员）的一生是“digging their own graves”，天道好轮回。

这部黑帮片一个有意思的点，就是深刻探讨了黑帮生活的悲凉面。

开篇说“The whole thing was built around the wedding”。我不知道这儿是不是致敬《教父》开头的结婚场景。但是真正到影片后半段的婚礼场景，新郎走红毯的时候面无表情，甚至在掀起新娘的头纱新娘微笑着仰头闭眼，导演却通过一个借位慢镜头狠狠的骗了观众，新郎亲在了新娘脸上而不是嘴上。此刻台下的意大利人们依旧面色阴沉毫无欢喜。

影片经常会用freeze frame来交代人物的死法。无论刚出场的时候如何风头正劲，说惨死分分钟就惨死。片中唯一一个花笔墨交代的黑帮小弟Sally Bugs，因为受冤完整的三枪爆头call back之前的字幕。仿佛在观众脑袋上锤了一下：你以为这些都是随便写写的？

（插一嘴无关的：因为采用养老院旁白倒叙的方式，让我们知道Frank在各种任务中没有死，少了一点悬念感，有些好笑）

说回Frank，他的枷锁是似有实无的生杀予夺大权。整部电影关于Frank事业的两面正是恩师和挚友。电影开篇的长镜头还没推到人物脸上质量先给了手上的两件饰品一个特写。第一遍看到不明所以，觉得只是彰显一下身份地位，二刷的时候五体投地——导演在介绍主人公之前，先给我们看了全篇叙事上的主要矛盾。

因为黑帮恩师Russell，Frank不得不亲手杀掉了自己的挚友Jimmy。在情感上，Jimmy在Frank心里的位置比Russell高，但是军人出身的Frank太明白“上级”Russell的指示如果不执行意味着什么，更何况是在Russell说了“But you and Reany will be OK, because you’re with me”这样的话之后。这句话很精妙，表面上是在说“你和夫人和我是同盟不会有事的”，但是其反面也是威胁：“如果和我对这干也有你们俩好果子吃”。

Russell是高手中的高手，主打的就是一个恩威并施，他有威胁的底气，还是因为在庆功宴上他告诉了Frank：“Only three people in the world wear one of which, only one of them is Irish”。呼应《The Irishman》的篇名，同时通过这样的手段给Frank绑上了“brothers”的锁链。所以回过头来看，可能有些观众会觉得Russell送Frank去Jimmy那儿是“进贡”，其实不然，他是安插了一枚眼线和定时炸弹。

What Kind of Fish?

一个小插曲。

Jimmy的养子曾在他的车后座运送过鱼，导致车内残留了鱼腥味。在黑帮电影如《教父》中，死鱼常被用作死亡威胁的象征。这辆带有鱼腥味的车成为了Jimmy Hoffa生命旅途的终点。而对鱼毫无了解的养子，受朋友之托运送这些鱼，却对即将降临到养父身上的死亡一无所知。通常情况下，如果黑帮在车内实施暗杀，事后会处理掉这辆车，一方面是为了销毁犯罪证据，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们认为死者的血腥气味是无法彻底清除的。Sally是参与杀害Jimmy的帮凶，Jimmy的儿子对鱼的种类一无所知，也暗指他不知道自己所驾驶的这辆车上的两个人都是即将结束他父亲生命的杀手。

Peggy, Did He Shove You?

演Peggy的小演员太厉害了。老（物理）戏骨们表演到位挺合理的，小朋友却丝毫不输。

“让人抗拒的不是你的关心，而是你关心的方式”。不想展开，懂得都懂。

Peggy的两次Thank you，第一次在圣诞节，Russell送她滑冰鞋，Frank强迫她谢谢她教父，但是Peggy拒绝开口；而Jimmy给她买了冰激凌和Peggy开玩笑说“what happened to ‘Thank you’?”，Peggy开心的回了一句“Thank you!”。庆功宴上Peggy和Jimmy快乐跳舞，Peggy却冷冷的盯着台下坐着的听耳语的Russell。

Jimmy死后上了新闻，Peggy问Frank“Why haven’t you call Jo (Hoffa)”。这是Peggy对Frank说的最后一句话。

在Peggy拒绝和Frank说话之后，已快走到生命尽头的Frank对另一个关系也并不亲近的女儿洗白自己的行为：“我只是想保护你们不受伤害。”女儿质问：“不受谁的伤害？”这一个犀利的问题是给所有合理化自己行为的罪犯一记响亮的耳光。

晚年的Frank自己吃不了药上不了厕所，一下摔在地上无法动弹。对比之下他颤颤巍巍的艰难走到柜台，甚至让后一个人先去柜台办理。观众们都在好奇这在干什么，镜头转到即将空出来的柜台，里面坐的正是Peggy，而她立刻关闭了窗口，Frank费尽周折却眼睁睁看着自己女儿从面前走开而无能为力。又是一段长长的无言镜头，结束于Frank转身离开颤颤巍巍的背影。

晚年的Frank在养老院里，向护士提起自己有好几个女儿。然而，女儿们和他的挚友Jimmy，如今只能在照片中出现。当初踩碎手指原是为了保护女儿，却意外筑起了一道隔绝的高墙。他戴上戒指的那一刻，并未成就权力的巅峰，反倒让自己成为了它的囚徒。一些人以为自己在改写历史，殊不知却是在为自己挖掘坟墓。

最终，孤独与悔恨成了最深的惩罚。

Everybody is dead, Mr Sheeran

He’s dead. You attorney. Everybody is dead, Mr Sheeran. It’s over. They’re all gone.

一刷的时候看到Frank杀了Jimmy之后奇怪为什么还有1/3的进度条没走完。原来是要上价值了。

结尾回归到内心深处的救赎。他选择了一口绿色的棺材——绿色是爱尔兰人钟爱的颜色，尤其在节庆时分格外显眼。在选择自己的墓碑号码时，他挑了“1948”——那是爱尔兰议会正式宣布脱离英联邦的年份。

他仿佛做过一些轰轰烈烈的事情，但似乎并未在世界上留下什么痕迹。Russell和Frank曾最爱用红酒配面包，此时一把年纪只能用葡萄汁代替；养老院的护士对Jimmy Hoffa一无所知，而曾几何时，“Everybody knows him”。过去的辉煌终究成为历史尘埃，Frank依然活着，可与他同一时代的人早已去世；尽管他有那么多女儿，却没有一个在圣诞节把他接出去，甚至来看望他。

在影片制作过程中，马丁的预算不断攀升，从1.25亿美元到1.4亿，再到1.75亿，最终据说达到了2亿美元，官方声明最终确认的金额为1.59亿美元。而导致成本超支的主要原因之一，是不露声色的“减龄”技术。可惜，这项技术掩盖不了演员肢体动作中迟缓衰老的痕迹。看中年时期的Frank打斗时，总有一种不自然的感觉，如今回想才恍然大悟。

我们无法战胜时间，这才是真正的无形杀手。**“找我的律师”“他去世了”“是谁杀的？”“癌症。”**这样的对白，让人好笑又好哭。